万亿梦想需要更聪明的产业政策：孟加拉国FY27预算的全球启示

产业政策回归：全球共识与孟加拉国的滞后

在过去十年中，全球主要经济体已明确抛弃了市场原教旨主义，转而采取积极主动的产业政策。美国通过《芯片与科学法案》直接补贴390亿美元重建本土半导体制造；欧盟在2014-2020年间投入670亿欧元用于“智能专业化”计划以加速创新；德国、法国、日本、英国均推出了针对电动汽车、可再生能源和先进制造业的国家战略。正如《项目辛迪加》2023年所言：“产业政策回来了。”

然而，孟加拉国的工业化故事虽然令人印象深刻，却建立在脆弱的政策基础之上。其制造业成功主要依赖两个支柱：一是成衣业，受益于多纤维协定下的配额优惠——这是一个外部机遇而非内部设计；二是国内市场的动力，如RFL和Walton等集团依靠创业精神和大规模消费市场崛起。这两种情况均非由连贯的产业政策所驱动。孟加拉国目前所维持的，严格来说并非战略性的产业愿景，而是一份零散的激励清单，分散在过多行业，难以在任何领域产生变革性成果。

FY27预算：供给侧慷慨，需求侧缺失

孟加拉国FY26-27国家预算围绕“3R战略”（恢复、重建、重构）以及2034年建成万亿美元经济的目标，推出了大量供给侧措施：为使用国产油籽的食用油生产商提供10年阶梯式税收假期；太阳能行业至2035年享受零税率；本地电动汽车制造和组装至2030年享受全额关税和税收豁免；半导体芯片设计和制药原材料进口关税豁免；以及6000亿塔卡刺激计划提供6%的利息补贴。

这些措施固然善意，但存在一个共性局限：它们完全属于供给侧。它们降低了生产成本，却未能保证市场；降低了进入壁垒，却未确保有买家等待——尤其是对于高固定成本的行业。这正是预算中错失的历史性机遇。

公共采购：产业政策的最强杠杆

产业政策工具箱中最强大的杠杆并非税收豁免，而是政府作为经济中最大买家的采购能力。当政府宣布只采购满足最低本地含量要求的公交车、电脑、医疗设备或太阳能板时，它不仅仅是奖励国内生产商——它创造了市场本身。FY27预算尽管在财政上慷慨，却完全没有部署这一杠杆。

案例一：孟加拉国成衣业

孟加拉国成衣业的崛起提供了最清晰的例证。多纤维协定下的出口配额为西方市场提供了需求确定性，使投资者敢于建厂、进口机器、培训工人。风险并非由市场承担，而是由政策框架保障了买家。

案例二：中国比亚迪

比亚迪成为全球最大电动汽车制造商的过程同样体现了需求侧政策的力量。深圳利用公共采购和购买补贴为电动公交车和出租车创造了需求，中国的“十城千辆”计划指示城市为公共车队采购新能源汽车。制造商在爬升学习曲线时实际上获得了政府保障的市场。

案例三：韩国工业化

韩国的钢铁、造船和电子公司在起步时并不具备全球竞争力。它们受益于美国市场的保障准入，大规模出口实现了产量和技术升级，最终赢得了国际竞争。在每个案例中——孟加拉国的服装、中国的电动汽车、韩国的重工业——国家作为直接买家或市场准入担保人，提供了需求确定性，从而释放了私人投资、实现了规模并加速了学习。

印度的模式：采购与激励双管齐下

印度为孟加拉国提供了最当代、最可复制的采购主导型产业政策模式。通过2017年《公共采购（优先购买印度制造）令》，供应商按本地含量分类。本地含量50%以上的I类供应商在政府招标中获得绝对优先权，本地含量低于20%的供应商在许多采购类别中被有效排除。具体要求因行业而异：政府采购车辆需含65%本地含量，汽车零部件60%，台式电脑45%，笔记本电脑40%，某些智能卡高达70%。医疗设备中，数十种产品只能从I类供应商采购。

该系统有严格执法支持：供应商须认证本地含量，大额合同需独立核查，虚假声明可被取消资格。该政策还通过生产挂钩激励计划加以强化，奖励达到国内附加值门槛的企业。采购优先权与生产激励共同构成印度产业战略的“大棒”和“胡萝卜”，迫使全球企业将制造基地迁至印度本土，而非仅贴牌进口成品。

孟加拉国的路径：从激励清单到战略重构

对于孟加拉国，前进之路需要的不仅是财政慷慨，而是对公共支出与产业战略关系的根本性重新构想。

第一步：制定战略选择

孟加拉国必须像韩国在其形成期那样做出艰难选择：确定少数几个打算在全球竞争的行业，然后调动国家的一切工具——财政、货币、监管和制度——来支持该战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将有限的激励摊薄到过多领域。

第二步：引入本地含量要求

在所有政府重大采购项目中引入强制性的本地含量要求，并设定分阶段提高的目标。例如，政府车辆采购可要求从2027年起本地含量达到40%，2030年增至60%；医疗设备采购设定类似路径。

第三步：建立执法与认证机制

借鉴印度的经验，建立独立的本地含量认证机构，对大型合同进行审计，并对虚假申报实施严厉处罚。同时，将采购优先权与生产挂钩激励计划相结合，形成“胡萝卜加大棒”的完整体系。

第四步：聚焦高潜力领域

孟加拉国可利用其现有优势：成衣业向高端制造延伸，电动汽车组装利用低廉的劳动力成本，太阳能板制造匹配国内可再生能源目标，以及药品和半导体封装作为技术升级的切入点。这些行业应与采购政策紧密结合，形成政府订单驱动的初期市场。

结论：万亿美元经济需要政策智慧

孟加拉国FY27预算是一个起点，但远未达到终点。一个宣称在2034年达到万亿美元经济体的国家，不能只使用一半的政策工具。公共采购不是政府财务操作的技术注脚——它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工业转型引擎之一。从美国到中国，从欧盟到印度，各国政府都在重新发现这一工具的力量。孟加拉国若想在下一阶段工业化中实现突围，必须将公共采购从行政程序升级为国家产业战略的核心支柱。唯有如此，万亿美元梦想才能从数字变为现实。